關於ECFA辯論的簡短感想

我聽完辯論的時候，直覺的反應是：蔡英文在黨內的領導威信在短期內會受到很大的挑戰。聽完的當下雖然有這樣的感覺但是卻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想了一下以後原因就明朗了。這可以從馬英九和蔡英文兩個人的角色和辯論的目的來說明。

從馬英九的角度而言，他的身分是總統，所以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宣導政策、想辦法凝聚最大公約數。這也是國民黨金溥聰秘書長在辯論之前說的，「希望這場辯論是凝聚全民共識的開始」。馬英九只需要訴求「相信我就對了，我有藍圖、我有願景，台灣已經慢慢步上正軌，而我有把握可以讓台灣變得更好」就夠了，任何關於細節的討論只會模糊掉大原則的論述而已。

從蔡英文的角度而言，她可以選擇講給自己人聽（我猜想這是大多數民進黨人一開始要求辯論的初衷）、也可以選擇講給原本支持ECFA的人聽，解釋民進黨為什麼反對ECFA。前者的風險很低，因為只是講給自己人高興而已，不需要太嚴謹的論證，只要從頭到尾重申反對的立場就好。問題是，類似的論述所在多有，這樣的作法頂多只能算守住基本盤，對於釐清政策方向並沒有太大的實質幫助。所以，蔡英文選擇後者，完全不管深綠所關切的問題（賣台、公投等等）、直接鎖定原本支持ECFA的人出招，訴求的要點是：「對，民進黨反對ECFA，可是我們並不像你們以為的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且聽我娓娓道來」。

可是問題又來了，反對ECFA有三種可能：一是全面反對自由貿易、二是支持自由貿易但是反對和中國經貿來往、三是支持和中國經貿來往但是不需要綁在ECFA之下。一在台灣沒市場、二又落入民進黨基本盤的窠臼、所以蔡英文選擇三。這個選擇很漂亮，因為蔡英文的論述就變成「民進黨也主張和中國發展貿易，但是ECFA在現階段不是最好的選擇」。既然選擇了這樣的論述，蔡英文基本上就已經完全跟深綠基本盤的論述切割了。我認同她這樣的選擇，因為如果從這個角度來出擊而且能夠打贏馬英九，整個民意的氣勢會翻盤；輸了的話反正基本盤還在，頂多就是被自己人罵到臭頭而已。然而這樣的選擇也是最吃力不討好的，因為反對黨主席的高度自然遠低於總統，所掌握的資訊更遠遠不足。重點在於，如果辯論的主軸不在於要不要對中國開放、而是要不要簽ECFA，那麼「ECFA的內容到底是什麼」就變成很重要的攻防戰場。

這也是民進黨一開始跟國民黨要相關資訊的原因。國民黨這邊的策略其實很聰明，我想他們知道民進黨要的是什麼，卻故意給了不相干的公開資訊，不但對民進黨沒用，還可以倒打民進黨一耙說看吧我給妳了結果妳還丟進垃圾桶。於是，蔡英文在根本不知道ECFA到底包含什麼的情況下還得論述為什麼ECFA現在不適合，當然落居下風，也使得她的陳述和問題似乎都缺乏一個固定的主軸。相反地，馬英九可以以逸待勞地重新宣示自己的立場，既然蔡英文無從掌握ECFA的實際內容，所有的問題當然都變成枝微末節、不會影響馬英九陳述的主體概念。如果仔細看馬英九的論述內容，他其實對於ECFA的內容完全沒有著墨。他只說ECFA包含了減免關稅、投資保障、保護智慧財產權三個部分，其次他說的最多的就是「ECFA只是一個架構，不是一步到位，細節可以慢慢再談」。馬英九在關鍵的部份刻意保持模糊，造成蔡英文的問題永遠問不到重點，沒有辦法撼動馬英九所擘畫的國政藍圖，也因此導致在交叉辯論的時候馬英九不斷閃躲蔡英文的問題、看似已經被逼到牆角，可是一到了結辯又是虎虎生風的結果，不僅如此，還製造出蔡英文見樹不見林的印象。

因此，只看表面的話確實就是馬英九大勝。而且蔡英文沒扣馬英九賣台的帽子也不提公投，回家當然會被自己人罵到死、對她在黨內的領導權威也有負面影響。然而，蔡英文打這一戰的目的根本不是要鞏固自己在黨內的領導地位，她的目的是要講給本來支持ECFA的人聽。相對地，馬英九陣營的策略也很漂亮，對於相關資訊嚴密控管，所以可以四兩撥千斤地回應所有的問題。老實說我覺得國民黨陣營這次的事前規劃真的遠勝於民進黨。

反過來說，蔡英文的戰略目標是「講給支持ECFA的人聽」，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說服所有支持ECFA的人來反對ECFA，所以，從她的論述策略來看，她的目的顯然是要說服「支持對中國開放經貿、但是對馬英九的政策又有所疑懼」的人。我自己的感覺是，只要能夠說服5%的台灣民眾，她的目的就達到了。5%很重要嗎？蔡英文這一戰如果有任何政治目的，當然還是要拿回2012的執政權。上次總統選舉的得票率是58%比42%，加減5%以後就變成53%比47%。從這個角度來講，我覺得如果真的能夠拿下5%，很可能是2012年選舉的關鍵。

因此整體來說，我想馬英九贏了面子，可是蔡英文卻很可能贏了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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