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經濟比南韓糟糕嗎？

注意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聯合報和中國時報這兩年來用力宣揚南韓的經濟發展遠超過台灣，原本在經濟實力上遙遙領先南韓的台灣由於領導者的意識形態及政策失誤，在2005年被南韓超過，而且差距越拉越大。可是，我系上剛好有不少南韓同學，每次跟他們聊起南韓經濟，卻永遠都是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不經意間還透露出對台灣經濟發展成就的羨慕……

這是怎麼回事？台灣的媒體覺得南韓經濟遠超過台灣，我的南韓同學卻羨慕台灣的經濟發展；這裡頭一定有哪一方搞錯了吧？

或者，沒有人搞錯，只是大家對於「經濟發展」的定義不一樣？

先拿台灣媒體最喜歡的國民年均所得(GDP)來比好了。沒有錯，不管台灣的主計處再怎麼微調數字，南韓的國民年均所得就是比台灣高。我剛剛看到經濟學人對於2008年的全球經濟預測，南韓的GDP是美金$21,560，台灣是$17,950；南韓比台灣高了大約20%。事實上，自從南韓在2005年超越台灣以後，兩國之間的差距就不斷拉大。從這個角度來說，南韓的經濟狀況比台灣好，這是毋庸置疑的。

不過，我也可以挑另外一個數字來看，一個讓我的南韓同學覺得難以啟齒、甚至開始羨慕台灣的數字：如果把物價水準拿進來考慮，那麼調整過的GDP會呈現怎樣的狀況？物價水準之所以重要，是因為要衡量經濟實力不只要看一個人賺多少錢、還要看這些錢能買多少東西。打個比方，很多人都知道在台北一個月賺三萬塊台幣可能不夠花、但是在台南一個月賺三萬塊不但可以打平可能還有剩下，為什麼？因為台南的物價比台北便宜多了，所以台南的三萬塊台幣感覺上會比台北的三萬塊台幣來得厚一點、好用一點。所以，南韓的$21,560美金跟台灣的$17,950美金，到底哪個比較好用？我一開始看到答案的時候嚇了一跳：經過物價平準以後，台灣的GDP相當於美金$36,330，南韓的GDP則只有$25,390；台灣比南韓高出了45%！

結論已經很明顯了：是的，南韓的名目所得是超越了台灣，可是，他們的物價跑得更快，已經追上了日本！所以雖然南韓人民口袋裡的錢變多了，但是物價上漲的速度卻比所得增加的速度來得快，所以，實質的消費能力反而是降低的。事實上，進幾年台灣的通貨膨脹率一直維持在1.5%左右，而南韓的通貨膨脹率則是介於2.5%到3%之間；雖然台灣的經濟成長速度比南韓慢了一個百分點，但是通貨膨脹率也少了大概一個百分點，所以剛好扯平，誰也不贏誰。

另個影響兩國經濟現況比較的因素，是貧富差距。是的，妳沒猜錯，南韓的貧富差距比台灣高。簡單來講，南韓的GDP成長主要集中在高所得的人身上，低所得的人則是相對停滯的。這樣的發展跟兩國的經濟體制有關：台灣是以中小企業為主，而南韓在1997年的金融風暴以後則由政府強力介入、關閉中小企業並將所有資源挹注在大型企業上。所以南韓可以有現代、三星、LG等級的大企業，台灣沒有；不是台灣的企業家比較遜，而是政策差異使然。南韓的集中政策或許透過規模經濟而提昇了經濟效率（我個人覺得這是南韓GDP得以超越台灣的主因之一），但是一方面卻因為太過重視經濟效率、忽視了所得分配而造成貧富差距惡化；更重要的是，這樣的政策使得整個南韓把經濟發展的雞蛋放在少數幾個籃子裡，萬一哪個企業出了問題，對於整體經濟的衝擊會是相當巨大的。相對而言，台灣以中小企業為主，經濟風險當然分散許多。身為政策制定者，你要選擇分散風險並降低效率還是選擇集中火力追求利益最大化？我覺得這是見人見智的問題，並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另外要提的是南韓的短期外債問題。這個問題的起因是因為南韓政府要扶植大型企業卻缺乏資金，於是不得已只好向國外舉債應付。由於外債是以美元計價，所以高估韓幣可以降低債務總額，然而高估的韓幣卻打擊了南韓的出口產業，生產的東西賣不出去沒有辦法變現，造成國內資金缺乏，於是只好繼續舉債，進入一個惡性循環。講白一點，這就像是以債養債一樣：一個人因為缺錢去辦現金卡，後來發現還不出卡債以後只好再去辦新的現金卡來還現有的債務，遲早有一天這個人會被沈重的債務壓垮。南韓很可能步上這樣的後塵，因為大企業太過依賴政府，萬一政府無法繼續舉債，這些企業的前景是很不樂觀的；更由於南韓的經濟興衰繫於這幾家大企業之上，一旦指標型的企業垮了，很可能整個經濟都一起垮下來。

所以，台灣跟南韓的經濟到底哪個比較好？我的結論是很難說。因為台灣跟南韓的經濟政策是不一樣的，所以用一個單一的指標來衡量兩個經濟體可能有失客觀，事實上，確實有很多指標對台灣有利、也有很多指標對南韓有利。寫這篇文章，是要批評某些媒體以偏概全的報導，這些報導甚至選擇性地引用數字，有刻意誤導讀者之嫌。我並不反對批判執政者：執政者永遠是需要批判的，而媒體的責任之一就是要站在批判的角度來立論，代替整個公民社會發聲。然而，很多時候媒體的批判是預設結論的，於是報導失去了客觀性，讀者也失去了解全局的機會。我並不反對媒體預設立場，媒體本來就是有立場的，例如經濟學人一向主張自由貿易、而紐約時報一向中間偏左，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身為媒體的公正性，因為他們可以用同樣一把尺去衡量所有的人、事、物。在台灣，媒體的立場卻好像永遠染上一層政治色彩，而媒體的角色從批判政治變成了為政治服務。除了政治色彩之外，媒體本身的立場在哪裡？有沒有可能有一天，台灣的媒體能夠堅守自己的本位，不因執政者的政黨色彩而起舞？

又離題了。打從一開始，台灣的媒體之所以丟出南韓和台灣的比較，就已經預設了台灣遠遜於南韓的結論（而且也認定領導者的意識形態要為此負起全面責任）；剩下的只是去找數字跟圖表把版面塞滿而已。問題就在於，兩國的經濟環境不一樣、政策不一樣、面臨的風險也不一樣，除非很全面的從各個面向去比，否則永遠只是以偏概全罷了。我的專長並不是總體經濟學，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客觀衡量兩國的經濟實力；但是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只是要說明，如果我信手拈來就可以得到許多彼此互相衝突的證據，那麼只憑幾個數字就做出結論、並把台灣經濟發展落後的原因全部歸咎給領導者，似乎就略嫌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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